第五节 几笔勾销 土屋隆夫

 必威app下载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02-15 03:45

“也就是说,流产导致的打击,才是自杀的原因。”

关于这点情况,来验尸的官员也向我提问过。那天我从京都出发,是乘14点44分开的“光310号”。另一所大学的一位年轻讲师和我同座,我和他在东京车站分手。到达东京,是17点35分。我乘了地铁,在环形内线的新高圆寺站下车。从那里到我家的距离,大约步行十四五分钟。我在家门外站住时,注意到里边没有开灯。我想,她大概出门买东西去了,就掏出随身带着的钥匙开了门。我和美佐江,谁都是随身带着钥匙的。进入起居间,便发现了尸体。不过还有一点体温。附近有一位态度和蔼的医生。我抱着一线希望,用颤抖的手给他拨了电话。可是,赶来的那位医生的意见,说死了大概已经两小时了。按照他的指示,我同所辖的警察局取得了联系,又给佳代的公寓挂了电话。这就是我发现美佐江自杀当夜的情况。官员提出问题,是在这一点上:我究竟什么时候到达东京,而且我回到家里,从发现尸体到叫医生,时间是否稍多了一些。胡思乱想。这样的事会造成问题?岂不怪哉。例如,官员和我之间,还进行过下列的问答:“您乘坐‘光310号’,没有记错吗?”“您说到达东京是17点35分?”“是的。“您乘了地铁,在新高圆寺站下车,步行到家花了十四五分钟。于是,实际上,您和医生联系是在8点30分过后,这有证词可查。就是说,您的行动有一小时以上的空白。这期间,您在干什么?”“我不是马上去乘地铁的。我开头想乘车回家,去找了出租汽车。可是,找来找去没找到,白白浪费了二三十分钟。”“果然如此吗?因此……”“因此断了乘车的念头,我这才考虑改乘地铁。恰好是傍晚,肚子也饿了。我想,索性吃了晚饭回家,就在车站附近找饭馆。”“在哪一家饭馆吃饭?”“结果,我哪一家饭馆都没过去。京都旅馆里的伙食,油腻太多,所以我在兜来兜去的时候,又改变了主意,心想还是吃点家常便饭吧,就决定快点回家,赶到了地铁站。为此,我想大概耽搁了一个多钟头。”对方反复提出的,都是这类俗不可耐的问题。如果说要成问题的,倒还在于美佐江吞服安眠药是不是在这个时刻。当时,我在京都市内一家酒吧。同去的有几个人。第一,我对神起誓,我同美佐江的自杀毫无关系。我什么也不知道。此时此地,我觉察到,佳代在问我何时回到东京时的气势,简直是近乎敌意的挑衅。“佳代,”我说,“我知道你的问题包含了什么意思。关于我的行动,那天已对警察作了详细的说明,他们也是理解的。这些,你在旁边不是都听见了吗?”“不过,我并没有理解。”“什么地方没有理解?”“那就是:姐夫极端讨厌出租汽车,平时出门都乘地铁或公共汽车,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天想到要找出租汽车呢?”“……”“再有,凡是你出差回来的日子,姐姐都是做好特别的饭菜等你的,简直像家风一样,这已经成了你们结婚以来的习惯。实际情况就是如此。”“……”“可偏偏在那一天,姐夫把这个习惯也破了。我不能理解。既然姐夫的行动中有一小时以上的空白,那总得为填补这个空白而制造口实噗?我是这样考虑的。”“岂有此理。”为了不让她看出我的动摇,我特地用不愿理睬的语气说:“就算有这么一小时,我究竟又能干什么呢?”“我看什么都可以干。例如,读姐姐冗长的遗书……”“遗书嘛,信纸一张,不到三十秒钟就可读完。”“不对,我认为那是遗书的最后一张。前面还有几张,写得详详细细。就是说,所谓结局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——姐姐的这种心请,是写得详详细细的。”我意识到自己的脸发白了。佳代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。“你是说,我花了时间,慢慢地阅读了那封遗书?”“是这样。”“那遗书上写的又是什么呢?”“我认为是仁一的事。我认为,姐夫去京都那天,仁一就来找了姐姐。初恋的人,阔别十年之后重逢,昔日的恋人,又一下子从逝去的岁月中复活了。这个人的生活不干不净,行为不端,自甘堕落,这是姐姐所不能容忍的。真是恨铁不成钢。姐姐说过,她曾经一面哭着,一面和他拥抱……”“佳代毕竟是小说家,对于这种情景,可以绘声绘影,非常逼真。”“你放严肃些!”佳代大声吆喝。我闭口不言了,夹着烟卷的手指抖动得厉害。“姐姐流产以后,心情失去了平静,多愁善感,动辄哭泣。看准了她的这种犹豫动摇的心理状态,仁一就巧妙地乘虚而入了。那天夜里,我在电话中听到的声音,肯定是仁一。那天晚上,他们到底重温鸳鸯梦多少时间,我想姐夫是想象得到的。”对于佳代的话,我连反驳的信心都失去了。“也许仁一对她说过:同你现在的丈夫离婚,同我结婚吧。姐姐在初恋情人的拥抱下,爱欲升华到了绝顶,已经丧失了自制力。她简直像在做梦,就接受了对方的要求。可是,就在约定再见,仁一回去之后,姐姐又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而羞愧满面。她对不起姐夫,可是已经无法挽回了。在恐惧和悔恨交加之中,她的心里就逐渐萌生了以死谢罪的念头——这就是她自杀的真正原因。是这样吧,姐夫!”到此,佳代中断了她的话。从她苍白的脸颊上,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滚落,可见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。“在我开始看那封遗书的时候,我就疑窦顿生。遗书上写着:我也对不起佳代君。姐姐从来都没有用过这样客气的称呼,把我叫做‘佳代君’,她只把我叫做‘佳代’。”“不过,口语里和文章中是不一样的。”我这软弱无力的异议,被轻而易举地驳倒了。“不,遗书上所写的字,原来却是‘仁一君’。姐姐像做梦一样,一度同意和仁一君结婚,可结果呢,愿望成为泡影,她感到也对不起仁一君,这才向他请求原谅。可是,姐夫惟恐让人看到这句话,家丑外扬,企图彻底割绝仁一君的存在同姐姐自杀的瓜葛。于是你灵机一动,就把这个名字改了一下。你把‘仁一’改成‘佳代’,只要添上寥寥几笔就行。遗书的文章照旧,而内容却大相径庭了。姐夫在这部分添上几笔,就勾销了姐姐自杀的真相……”无懈可击的推理!我完全被制服了。可是……“佳代,”我说,声音像是从喉咙底里挤出来的,“你的这些话,为什么不对警察说呢?”“没有必要。而且……”佳代有些吞吞吐吐,又像下了决心似地说:“因为我爱着姐夫。”她的这句话,使我大吃一惊。我一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。佳代在爱着我?佳代……

佳代的推理是正确的。她确实看透了美佐江自杀的真相。然而,那只是真相的一部分,不是全部,在美住江自杀的背后,还有更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。我在记忆中重新搜索那天夜里的情景。我一到东京站,立刻乘上地铁回到了家里。到此为止,都像佳代所推理的那样。当我跨进起居室时,我不禁大惊失色,一下子站住了。我发现,那里,和美佐江的尸体一起,还有一个男人。两个人合抱着,直挺挺地横在床单上。在受到瞬间的惊愕之后,我在两个人的枕边坐了下来。美佐江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止了,可那个男的,还在持续着有规则的深呼吸。当时,他还活着。这是个我素昧平生的人,三十四五岁,浅黑色的、轮廓鲜明的脸庞。黑色西装的上衣脱在一边,身穿黑裤子,白衬衫,系着蓝色的蝴蝶领结。事态已经完全明白:美佐江和这个男人一起殉情。我发现了一封装入信封的厚厚的遗书,从遗书上得知,男的名叫的场仁一。她同男的关系,也如佳代所说的那样。可是遗书的紊乱,字里行间,除了伤感的表现,都是对我的谢罪之词,已经到了絮絮叨叨的程度,至于她决心殉情的心理上的曲折,我无法确切理解。男的在大阪一带的俱乐部和带舞厅的酒馆工作,似乎是当服务员之类。我赴京都的当夜,他们两人进行交欢的热烈程度,尽管美佐江没有记载下来,可我从室内充塞的阴湿气味也可以充分想象。后来,因为决心殉情,他们双双入浴之后,美佐江还换了新的贴身衣服。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,不禁使我怒火中烧。我不能容忍。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抱着我的妻子,横卧在这里,是可忍孰不可忍!我满腔怒火,咬牙切齿地凝视着两个人的姿态。就在此刻,“呼”地一声,那男的嘴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,他微微睁开了眼睛。也可说是一种反射性的行动吧,我抬起一只脚,使足力气向那男的脸上踢去。与此同时,我狠狠地践踏着那男的头颅。那男的嘴里挤出了一点声音,不是叹息,也不是说话,令人发疹。我几次三番地并拢双脚,跳到那男的胸脯上,每一次都“喀哧”一响,发出损伤肉体的声音。奇怪的是,我一面这样做着,一面考虑起了收拾那男的尸体的地方。紧接着,我筋疲力尽地夹着那男的尸体,拖到了院子里。院子的一角,有一块洼地,是把一棵枯死的老树连根拔起后留下的。我把那男的尸体搬到了那里。我用铁锹挖了一个坑,等到把那男的尸体掩埋结束,已经汗流浃背了。幸亏是在夜里,而且这一带是住宅区,行人也少。工作以一小时左右告终。我丢掉了那几张不必要的遗书,只在最后一张上稍微动了一点手术。那就是:像佳代所推理的,加了几笔,把“仁一”改成了“佳代”。美佐江在遗书中所写恳切托付的事,就是仁一遗体的处置,她还在遗书的最后部分写着,希望同那为自己殉情的男人合葬。然而,这种信口雌黄的要求,我会同意吗?最后,必须把美佐江的自杀作为一个人的事来处理。粉碎了他们两个人的愿望,我也算报仇雪恨了。我在房间里扫视了一下,在确认没有留下破绽之后,就打电话叫医生。那男的尸体,现在仍然埋葬在院子里的一角。春天到来后,我将在那里种上些花草,因为土地肥沃,看来什么花草都会发芽成长的。刚才佳代在这里说过的话,又涌上了我的心头。佳代那样说:“我说过爱姐夫的话,一言既出,决不后悔,不管发生什么情况……”不管发生什么情况。这不是试探我的话吗?白皙的肌肤的印象,又鲜明地复活了。那滑溜溜的大腿,丰满的Rx房。佳代的卧室,就在楼下,那个六张铺席的房间。她已经睡了吧?我凝视着通向楼梯的门,浮想联翩。

“那倒是有的。”我把去年9月美佐江流产的事情作了详细的说明。

“晤,是吗?”刑警听完,一面用铅笔疾书,一面说。“于是,可说是流产造成了神经衰弱。”

在都立大学工作的秋津俊辅,在出席了为期两天的京都市的公害讨论会,回到家里的当夜,发现妻子美佐江死了。她留有遗书,死因由服用安眠药造成。遗书写在~张信纸上,内容是:

“我说佳代,”我竭力用冷静的语气说,“你这个意见居心叵测。美佐江的遗书中,确实没有说明详细情况。可是,我作为她的丈夫,我认为是可以理解的。”

“可是,从太太的态度或者近的言行来看,可能有什么使她心神劳累的事情吧。”

“哎呀,已经是什么时候啦?”我特地向那台座钟瞥了一眼,仍然站在门边,对佳代说,“有什么事吗?”

从她那短裙下露出的膝盖,还有和膝盖相连的雪白的大腿,映入了我的眼帘。我有些慌张,连忙避开了视线。

我正是为这一点进退维谷。

“那么,姐夫是了解的喽,是不是?”

“是的,有一些……”

“我有一件事,想问问姐夫。”

我被激怒了。这也许伤了美佐江的心,她有时终日沉默不语,暗暗流泪。直到近,她好容易心情恢复了平静。从此,我们夫妇之间,就把流产的事看做禁忌,不再谈论了。

本来,我美滋滋地等待着她分娩的日子。正因为那是我们的头生子,妻子怀孕以来,我对她的身体特别关心照顾。事故造成的流产,使我的期待落空了。

她想在没有横道线的地方穿越马路,撞上了一辆飞快而来的儿童自行车,倒了下来。美佐江自己承认,走路不小心。那是疏忽造成的事故。

正当我伸手要取桌上的烟卷时,我听到了楼上的脚步声,声音在门边停止了。

哲学家塞尼加说过:“自杀是人的特权。”还有人说过:“自杀是人的后的自由。”

“是太太的妹妹吗?”

“你是说口音吧。在电话里,你常把我当做姐姐哪。”